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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愛上女主人的玻璃

梳齒剛來到桑柔家的時候,還沒有玻璃之城。在桑柔家的二樓,胡楊擁住桑柔的細腰說,我們結婚吧,我們要有座玻璃城!

那當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桑柔的店就開在自己家的樓下,60平米的面積,卻匯聚了這個城市裡最美麗的玻璃,桑柔最愛這種透明的物體,胡楊也是,兩個人比賽似的到各地拿了最炫的玻璃回來,建造著這座城中的玻璃城。日式玻璃推門,嵌著淺紫色葉片的玻璃紗輕披在水紋玻璃窗上,一件件晶瑩剔透的玻璃有著水晶般的幻彩迷離,傍晚殘陽總是透過玻璃窗跑到玻璃架上來,整座玻璃城頓時籠罩在一片金色之中,仿似天堂。

梳齒是天堂裡的王子,它是桑柔的最愛。

“桑柔不愛我們了,她遲早要把我們都打碎的。”燭台橙總是那麼討厭與悲觀,它是一支三腳老式玻璃燭台,細長細長的脖子伸得老高,因為比其他玻璃多了一塊橙色香燭,所以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。“怎麼辦,我們怎麼辦?”今天有個黃黃臉的男人盯了水滴老半天,還把它拿在手裡惦量許久,水滴的臉都被嚇黃了,到現在還沒有緩過來。

剛才桑柔鬼魅似地走過時,不小心碰掉了一個玻璃瓶,一地碎片現在還躺在那裡,陽光裡透射出衰敗的氣息。最近,這種氣息越來越重了,好多玻璃身上已經披了幾層的灰了,有幾件平時桑柔珍愛得不得了的玻璃,也被桑柔看都不看就輕易地賣出了。

“不許你們這樣說桑柔。”梳齒的心裡百味俱全,翻江倒海。“關你什麼事,真以為自己是水晶呢,喔,你是愛上桑柔了?喂,梳齒愛上了桑柔啦!”尖酸刻薄的燭台橙尖叫起來,惹得其他玻璃們都仰頭看過來。

旁邊,目光一直跟隨梳齒的妖精,傷心地落起了淚,一絲粉紅色的香氣從細頸處飄出,大家都知道,妖精喜歡梳齒。妖精是一只香水瓶,未知的年份,未知的國度裡不知曾與哪位美女共輝煌過,如今只有殘存的幾滴凝香還留在細若中指的身體裡,細小褶皺的小波浪裙子繞著修長而高的身形,一圈一圈蕩漾開來,一雙小足乖乖地並攏站立,通體的柔粉色,經典的香氣,不知惹來多少玻璃的遐想,唯獨梳齒除外。

另一只老烏牛瓶拖著又寬又扁的身體發出重重地歎息。

愛上桑柔是在兩年前。那一天,梳齒正站在國際水晶玻璃展的金色展布上,腳上戴著它的名字:梳齒,捷克水晶玻璃杯。它是一只純透明的水晶玻璃杯,高高的身材足有25厘米那樣高,口徑卻只有2.5厘米,好像是一只很普通的杯子,但是仔細看,它的光澤卻有著比其他玻璃更多的驕傲與清澈。桑柔就是被梳齒的這種與眾不同的光澤所吸引住的。

桑柔伸手欲去拿起梳齒,卻意外地觸碰到另一只手,胡楊的手。有胡楊的日子,桑柔總是異常地興奮,捧著梳齒大口的喝水,時不時地把梳齒貼到自己發燙的臉上,梳齒嘗到了桑柔唇上甜蜜的滋味,那滋味真的是妙不可言,是否就是愛情的溫度?

可是,半年後的一天,昏倒的桑柔被人抬到樓上,最疼她的那個人竟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,一場不能防的車禍,37名死者中有年輕的胡楊。

這時,玻璃之城已經建成了,玻璃們經常看到桑柔與胡楊不分白晝地在玻璃架間穿梭忙碌,快樂的氣息使每一件玻璃都散發出誘人的光澤。好多人都知道這裡有一座玻璃之城,都願意專程來這裡挑選燈具、屏風或是邂逅一段美麗的愛情。

桑柔把頭深埋在浴缸裡,水淹沒身體,阻止自己的呼吸,卻還是不能夠阻止瘋狂的想念與悲痛,淚水像永不會干涸的小溪,總是在任何的細枝末節處橫溢。

“每晚都這樣,梳齒,沒有一天停止過。”玻璃浴缸抽抽答答地向梳齒訴說。梳齒站在玻璃架上,看著水中悲傷的桑柔,真想縱身一跳啊,去救水中那個掙扎的可憐的人兒。

“嗒”,一滴眼淚落進了梳齒的身體,燙得梳齒水波一抖。“嗒,嗒,嗒……”無數滴眼淚擁擠著流了進來,梳齒立刻又被那種巨痛抓住了,好苦好痛,肚腸都揉搓到了一起,痛的心肺亂攪,肝腸寸斷!“不要哭了,桑柔!”梳齒痛恨自己是一塊不能動不能語言的玻璃。

妖精對梳齒仍是一往情深,盡管她知道梳齒愛的是桑柔,盡管現在梳齒身上散發著淨水、安眠藥與頹廢的味道,深藍的光澤也不再那樣跳躍地出現了,但,妖精還是遠遠地幽怨地望著她心愛的梳齒,期待著有一天能夠表白。

只有老烏牛不時勸大家振作。“要相信桑柔,一定會有轉機的!”

小清來了。同來的還有一個男孩周,梳齒從男孩周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胡楊的影子,他看桑柔時竟然敢目不轉睛!一種酸酸的妒忌竟不由自主地從梳齒腳底下升了起來。桑柔客氣地打了招呼,機械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,飲一口水,輕輕地把梳齒往臉頰上貼了貼,梳齒突然地感覺到了灼熱的溫度,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紅暈飛快地掠過水面。

熟悉的動作,熟悉的溫度。男孩周有些不捨地離開了。

“他,你覺得怎麼樣?”

“小清,你別鬧了,我現在還不想……”“你看看!”小清抓起一面水晶鏡遞到桑柔面前,鏡裡面映出的顯然不是一年前的桑柔。

“你才26歲!你還要傷心到何時?”

“好了,好了,不說了,我喝水!”小清順手拿過桑柔的杯子,有些生氣地一飲而盡。

“小清,我愛桑柔,桑柔是我的,你不能搶走她!!!”梳齒氣得快發瘋了。

晚上,桑柔望著那只盛滿了胡楊無窮無盡的愛的水晶玻璃杯,竟然又是淚水漣漣,“胡楊,我該怎麼辦?”梳齒沉默起來了。

男孩周經常來,幫桑柔打理著玻璃之城,城裡終於有一些鮮活的味道了,也開始蔓延著一種若隱若現的愛情氣息。可是,轉眼,一年過去了,桑柔還是桑柔,周也還是周。

妖精變得沉默起來,因為梳齒憂郁得幾乎不說一句話了。只有燭台橙還經常地諷刺著梳齒。“梳齒,桑柔不是愛你嗎,你不是桑柔最終的愛嗎?你不是有胡楊無究無盡的愛嗎?怎麼有周?”

“我們是玻璃,梳齒!”老烏牛語重心長。

梳齒仍是一字不吐。只有梳齒才知道,經常地,在男孩周離開時,桑柔仍會對著自己哭泣,開始的時候,還是濃濃地悲傷,後來慢慢地多了許多甜甜的味道,品嘗這些淚裡的味道,梳齒漸漸明白了,自己是胡楊插在桑柔心上的一根針,是一道深深的疤痕,時不時會讓桑柔感到疼痛,桑柔的痛苦除了對胡楊的懷念,還有許多對自己的責備,還有了許多對男孩周的愛。

“胡楊,我怎麼辦?”原來我是一根針,橫在他們之間,成了一種對桑柔痛苦的提醒。“可是,我好愛桑柔呀!”梳齒心力交瘁。

很平常的一天。玻璃城的二樓,男孩周從身後溫柔地抱住了桑柔,桑柔一驚,剛要轉身,手中的那只捷克水晶玻璃杯像魚一樣地滑了出去。

“嘩”,一地碎玻璃。梳齒掙脫桑柔的手腕奮力一跳。

恍惚中碰撞堅硬的地板,梳齒頓覺有萬箭穿心的疼痛,身體立刻被強行撒裂,散落了一地。望著桑柔俯下來的臉,眼裡有淚花在閃動,一絲絲悔意頓生,桑柔此刻的淚有千種滋味,都是梳齒所陌生的,有憐惜,有驚嚇,還藏著對梳齒百般地眷戀,悲傷侵襲了梳齒,淚水洶湧,很快地漫過桑柔的腳背,抱著桑柔的腳,梳齒忍不住號啕著,“不要離開我,桑柔!”

“怎麼這麼多的水呀!”男孩周開始用手去撿那些碎片,悲痛的梳齒突然地恨起周來了,雖然粉碎是自己的意願,想讓桑柔得到幸福得到周的愛,可是此刻那麼多妒忌冒了出來,於是,它用盡全力向著那只伸過來的手奮力一刺,鮮血馬上滴了出來。

“你沒事吧!”桑柔驚叫一聲,同時捧住了男孩周的手。

“你沒事吧!”男孩周全然沒有在意,卻問桑柔有沒有被嚇著。

桑柔留戀地看著一地的碎玻璃,燈光下,它還是那麼地可愛,只是深藍色的光已黯淡了,真想把這些不知為什麼會如此潮濕的碎片重新拼湊起來,可是一只水晶玻璃杯真的已經不存在了,就像逝去的愛情一樣,是無法再拼湊起來的,嘗試,只會割得自己鮮血淋漓。

漫長的旅程!在垃圾箱裡與那些破布、汽水瓶擠在一起,聞著一陣陣臭氣,碎玻璃梳齒用自己尖銳的軀體與它們格斗;大馬路上,瀝青燙得碎玻璃尖叫,一輛輛車輾過來,每輾一次,都如同下了一次地獄,身體中尖銳的部分早就已經被磨得光禿禿了,那些肢體也慢慢地減少,有些漂到了海裡,有些被深埋在土裡,有些還呆在那個骯髒的垃圾箱裡。梳齒一天一天地把握不住自己了。

意志早已經隨著身體四分五裂了,重新成為那只捷克水晶玻璃杯早都已經是奢望,留著最後一口氣,只為可以想念著心愛的桑柔,那個為愛流過那麼多那麼多眼淚的女子。

兩年又過去了。終於有一片幸運的碎玻璃,隨著玻璃廠的大卡車重又來到了可以重生的地方,“我又可以做一支水晶玻璃杯了!”美夢快要成真,梳齒高興地暈了頭。

桑柔來到了玻璃店雲集的一條街找尋一些新的玻璃。好的玻璃太難找了,做玻璃的廠越來越多,大家都拼了命在最短的時間內來炮制各種各樣的玻璃,玻璃的樣子越來越招搖,唯獨不見玻璃的質樸與光澤。

桑柔的腳步在角落裡的一件玻璃前停了下來。這支玻璃是一個很普通的大圓瓶,短短的脖頸上繞著3圈螺紋,圓圓的身體像一個笑容可掬的彌勒佛,一只丑陋的瓶子,並且還有一個大大的氣泡,不知在這個角落裡呆了多久,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灰,桑柔注視良久,心裡一動。

“梳齒,梳齒,是你嗎?”老烏牛一眼認出了它,隔著一層玻璃架,大聲喊著。“老烏牛,我又回來啦!它們呢,怎麼只有你一個?”

“唉!……”老烏牛歎了一口氣,欲言又止。“你走的當晚,妖精就不再說一句話了,後來大概有半個月,她便自己……跳下去了!那香氣,好長時間都未散盡!可憐的!一地碎片!小水滴還好,被一個可愛的女孩買走了,只是燭台橙……,你知道嗎,原來,燭台橙最喜歡妖精了,妖精死後,它也被賣了,聽說,後來,它把自己燒光了,還不知現在怎樣?現在好了,我這個老不死的有你來做伴了!”

男孩周比以前成熟了許多,對桑柔是那樣的呵護備至,像對待一只水晶玻璃杯般的愛護與小心,小女兒洋洋已經有快3歲了吧,總是在玻璃間搖搖晃晃地學步,一切是這樣的安詳!

“桑柔,這只玻璃杯你也買,這麼丑,還有氣泡,肯定又賣不出去的,你看看前條街別人家的玻璃,哇,五彩繽紛,好多人買呢!”又是討厭的小清。

桑柔慢慢走到小清身邊,看著梳齒良久,輕輕地說,

“我總覺得它跟我以前打破的那一只捷克水晶玻璃杯好像!”

“怎麼會,這個這麼胖,以前那只捷克杯多漂亮呀!”

“你細細看它的顏色,還有它的光澤,有一點點深藍。”

“你幻想啦,玻璃哪有顏色?”

“怎麼沒有,每塊玻璃都有自己的顏色,你聽過那首歌嗎,《The Colour Of Wind》,風都有顏色,何況是玻璃!”

玻璃的愛情注定無法用語言來表達,桑柔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被一只玻璃杯這樣地愛過,此時梳齒的心早已沉靜下來,經歷那麼多苦痛與絕望,如今只要靜靜地站在角落裡,可以天天看到桑柔,聽到她的笑聲,聞到她的氣息,感受她的被愛,好過黑暗裡的等待,好過垃圾箱裡的逗留,好過被人踏過、被車輾過,好過脫胎換骨的煎熬,即使面目全非又如何?

春夏秋冬,3年輪回。小女兒洋洋在玻璃架間玩耍,一不小心,一只玻璃瓶“嘩”地掉下來,“砰”地砸在地上,一地碎玻璃。另一層玻璃架上的老烏牛,看著一地碎玻璃,大聲驚叫,“梳齒!梳齒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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